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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史研究开山宗师麦克尼尔逝世,他笔下呈现了怎样的世界史

2019/9/11 20:23:42

全球史研究开山宗师麦克尼尔逝世,他笔下呈现了怎样的世界史

20世纪史学大师、全球史研究开山宗师、世界历史学科的“现代开创者”威廉·麦克尼尔,于7月8日在康涅狄格州托灵顿家中逝世,享年98岁。

从《西方的兴起》到《世界史》,从《瘟疫与人》到《权力竞逐》,在长达70年的学术生涯中,麦克尼尔开辟了一个西方世界史学的新时代,被誉为“20世纪对历史进行世界性解释的巨人”。

其中,《西方的兴起》开创了全球史观,成为第一部真正以全球眼光写作的世界史。此时,我们不妨重温威廉·麦克尼尔的这部经典作品,是为最好的纪念。

 



♦ 开创了全球史观

 

麦克尼尔于1917年10月31日生于加拿大温哥华,他的父亲约翰·麦克尼尔也是一名历史学家。10岁时,他随父母迁居美国芝加哥,30岁时从康奈尔大学博士毕业,如愿进入芝加哥大学历史系任教,从此开始了长达40载、为芝加哥大学奉献的一生,直至1987年退休。

1963年,麦克尼尔以一部《西方的兴起:人类共同体史》一举成名。它构思于上世纪30年代,潜心撰写于上世纪50年代,历时27年写就,第一次以全球视野精彩讲述5000年来整个人类文明的历史,开创了全球史观,成为第一部真正以全球眼光写作的世界史。

该书出版后获得无数赞誉,如美国国家图书奖、兰登书屋“20世纪百大英文非虚构作品”,长期稳居《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50年畅销不衰。英国著名历史学家阿诺德·汤因比盛赞此书“世界史著作中写得最为清晰透彻”,就连对汤因比的《历史研究》持强烈批判态度的英国史学大家特雷弗·罗珀也惊叹:“它是叙述和解释整个人类史的著作中最具吸引力的一部。”

《西方的兴起》确立了麦克尼尔的史学地位,它的出版被史学界认为是“汤因比时代向麦克尼尔时代”的转变,标志着“全球史”作为一个学术领域的诞生。

《西方的兴起》出版翌年,麦克尼尔在芝加哥大学开设世界历史课程,为此他为学生和一般读者将800多页的《西方的兴起》精编简化,于1967年出版《世界史》一书作为该课程的教材。《世界史》完整讲述了从史前到21世纪全球文明互动的故事,成为公认的“最权威简洁的全球通史开创之作”。经过4次修订再版后的《世界史》,既是美国大专院校世界史课程的必读著作,也是普通读者了解世界历史的首选入门读物,甚至成为美国空军学院的指定教材。

《西方的兴起》出版后不久,麦克尼尔觉察到该书在某些方面存有欠缺,因此又写了两本书加以弥补,这就是1976年出版的《瘟疫与人》和1982年出版的《权力竞逐》。前者讲述疾病在人类历史上的作用,后者继续围绕技术与政治力量之间的关系展开叙述,并将叙述推进至20世纪。上述三部著作共同构成了麦克尼尔的世界史观。

2003年,86岁的麦克尼尔与儿子小麦克尼尔合著《人类之网》,总结他对全球史的总体思考。小麦克尼尔也是一位杰出的历史学家,主要从事环境史研究,著有《太阳底下的新鲜事———20世纪的环境史》和《蚊子帝国》等。

麦克尼尔的学术思想深刻影响了杰里·本特利、菲利普·柯廷、艾尔弗雷德·克罗斯比等一大批后辈学者的研究视角和考察视野。史景迁曾说:“整个世界就在麦克尼尔的手中。”


 

♦ 从隔离、孤立到联结

 

麦克尼尔曾在《西方的兴起》中文版出版之际,特别为中国读者作序,他在序中说:“在当今日益全球化的世界,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以全球视角审视整个人类的历史。在我的诸多著作中,《西方的兴起》是最初也是最为详尽的一部,它反映出我的一种信念和主张,即所有人类社会都是在不同程度上相互联结的。”

联结是麦克尼尔世界史观的核心与独特之处:所有人类社会都是在不同程度上相互联结的;各个文明之间的交往互动是促进文明演化、历史变革的主要动力。麦克尼尔书写全球文明的互动,让之前隔离、孤立的世界史,变成动态、交互的世界史,绘制了一幅人类文明的交互网络图。

《西方的兴起》采用从古至今的叙事结构,上起人类的起源,下讫20世纪末,聚焦于中东、印度、中国、欧洲等主要文明,以不同文明之间的互动为主线,勾画整体而生动的世界史上的重要事件;跨越民族、国家的樊篱,将全球文明看作一个不断运动变化的整体,把人类历史分为中东统治的时代、欧亚文明均势的时代和西方统治的时代三个阶段;以“欧亚大陆生存圈”为核心,纵览了在这个大生存圈中各个文明交融传承、兴衰演变的宏观全景。

把文明演进的动因归结为不同人群之间的交往互动,是《西方的兴起》一书最了不起的成就,这种文明之间的联系,通常是社会变化的通衢。麦克尼尔认为:“在任何一个时代,世界各文化之间的平衡都会轻易地被打破,扰动可能来自一个或多个文化中心,那里的人们成功地创造了魅力非凡或强大有力的文明。进而,它们的邻居,抑或邻居的邻居,被诱惑或被迫使去改变自己传统的生活方式。”书中有一个极其恰当的比喻:人类社会受到的影响,犹如“石头被扔进了一口池塘,激起了阵阵涟漪”。

基于这样的指导原则,麦克尼尔首先研究各个时代里对世界造成扰动的主要文明中心,然后考察文化创造的主要中心所产生的革新;世界上的其他民族在认识或体验之后,做出了怎样的反应或反抗。从人类文明肇始的苏美尔人,到20世纪冷战格局的结束,麦克尼尔用这样的构架观念,串起了整体的世界历史,从自然环境、经济制度、政治体制等多个方面,向读者们呈现简洁、精确的历史图卷。

这种文明的交流和传播的力量是极其惊人的。比如书中提到,考古发掘出来的中国民族遗址,与欧亚草原西部的考古发现惊人相似。可以想象,草原民族一路迁徙,最终到达太平洋沿岸,漫长的路途当中,存在着怎样的文明交融。


 

♦ 关注转弯处、汇聚处

 

麦克尼尔提出,和生物进化论一样,文明也存在着进化论。他认为,文明的生长和灭亡也符合物竞天择观,所有竞争力强大的文明都与其生存的环境以及人类对环境的认识息息相关,世界的历史就是一部文明的进化史。但他并不认为现代文明一定优于古代文明,也不认为现代文明是古代文明的堕落。他只做客观描述,力求揭示文明变化的机制。

在麦克尼尔笔下,文明至少分为三个层面。第一是军事,比如兵器、铠甲对矿产的依赖,战马对牧场的依赖,军队对给养的依赖;第二是文化,包括人类的生存或者说创造财富的方式,以及保证财富分配合理的社会法则,先进的文化会首先从民间悄悄输入到其他文明中,这是种隐蔽的征服;第三是宗教,它掌管人类重大事务,并在最尖锐的精神冲突中占据主导地位,同时它本身也是文明的凝聚力所在,没有凝聚力的文明是脆弱的。麦克尼尔梳理大量史实以证明,所有在竞争中取得胜利的文明,必然在这三个层面上优于其他文明。

从这种交流和竞争的观点出发,麦克尼尔的眼光就总是聚焦于征伐中的军队、游牧民族、商人、水手、海盗、僧侣、工程师、传教士,某种思想的奠基人或启蒙者,以及瘟疫,而对和平时期的朝代更迭不屑一顾。他笔下的世界史如巨流,他关注的是转弯处、汇聚处,总之是那些导致航道发生变化的河段。



♦ “世界主义”更加客观

 

谈到麦克尼尔,就不得不提及和他同时代的世界史巨擘斯塔夫里阿诺斯。斯塔夫里阿诺斯所著的《全球通史》进入中国的时间较早,曾引发阅读热潮,因而相较麦克尼尔的《西方的兴起》,前者在中国读者中的认知度似乎更高一些。

两位都是世界级的史学大家,两本著作在史料的完备方面不相伯仲。但是,相对于《全球通史》中斯塔夫里阿诺斯固执不放的“西方中心论”,麦克尼尔的“世界主义”显然更加客观,他用客观的视角平等地看待文明的兴起和衰落,打破了包括“西方中心论”和“单纯阶级史观”在内的许多顽固偏见,真正以全球的视野看全球。

麦克尼尔在书中把包括中国在内的许多古文明,描述成已经逝去的辉煌,对其曾占据人类文明共同体“领军者”时的历史不吝赞美;同时,对1500年以来西方支配地位的确立也并不谦虚,同样赞颂西方文明在近500年中为引领人类前行而做出的功绩。

最重要的一点是,在麦克尼尔看来,西方的兴起并非“历史的终结”,而只是历史长河中波峰波谷的正常变幻。麦克尼尔曾在《纽约时报》上发表过一篇批判弗朗西斯·福山所著《历史终结和最后一人》的书评。福山认为,人类社会的进化会以西方式民主自由为终点,并在这个终点结成一体。麦克尼尔批驳了这种思想,认为人类将保持文明的多元化。他给出的理由是:“团体就是靠他们与外人的差别来定义他们自己,而人性是变化的,所有从基因遗传的倾向和能力都会自动形成各种各样的形式。”

互联网技术是人类最新一次的工业革命,世界文明被空前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但是,这种联系和影响并不是今天才存在的,文明的交流只不过随着技术手段的革命加快了它的步伐,其规律仍然可以从历史中寻找。不仅如此,今天的中国正跑步进入世界文明的大集体。在走出去的过程中,了解欧美是重要的,了解非洲、中东、拉丁美洲同样是重要的。这种了解,需要我们有和麦克尼尔一样的全球视野,一样的平等看待文明的胸怀。或许这正是我们今天重读《西方的兴起》的意义所在。

 


 

《西方的兴起:人类共同体史》(套装上下册)

[美]威廉·麦克尼尔  著

孙岳 等译

中信出版社

 

题图来源:都市网 图片编辑:苏唯